破除今夜夜如年
贺铸,字方回,北宋词人,有名句“试问闲愁都几许?一川烟草,满城飞絮,梅子黄时雨”传世,香溢千古,时人称其为“贺梅子”。黄山谷有云:“解作江南断肠句,只今唯有贺方回。”近来闲时常常翻看岳麓书社的《宋十大名家词》。与其他词选比,此书不设注释评讲,只辑录词人词作,补足遗篇断章,以数目的全与足胜。书中收录有《方回词》。贺铸的诸多名篇在学生时代就已领教过了,此番翻阅,倒是被集子中六首词牌名为《古捣练子》的小令所吸引。
“收锦字,下鸳机。净拂床砧夜捣衣。马上少年今健否,过瓜时见雁南归。”
瓜时,用《左传》典。雁归人未归,可替思妇轻轻一叹。
“抛练杵,傍窗纱。巧翦征袍斗出花。想见陇头长戍客,授衣时节也思家。”
“边堠远,置邮稀。附与征衣衬铁衣。连夜不妨频梦见,过年惟望得书归。”
以上三首写得尚含蓄,下面两首词则沉痛许多:
“砧面莹,杵声齐。捣就征衣泪墨题。寄到玉关应万里,戍人犹在玉关西。”
此词末一句“寄到玉关应万里,戍人犹在玉关西”可与欧阳公的“平芜尽处是春山,行人更在春山外”相参看。本以为是天涯海角,不想尽头之外还有天地,这距离上的递远,加剧着无尽的相思。
“斜月下,北风前。万杵千砧捣欲穿。不为捣衣勤不睡,破除今夜夜如年。”
“万杵千砧捣欲穿”一句已下重手,再补之以“不为捣衣勤不睡,破除今夜夜如年”一句,不着思念二字,而思念之情弥漫。我最爱的就是这“破除今夜夜如年”句。漫漫长夜,能如之何?酣睡人又怎能知道无眠人的苦楚?因了思念而无眠,是一种确凿的绞痛;因空虚而无眠呢?有那样一个时期,开始层层叩问人生,去寻找意义,但终无所获。人生就如同一场华丽的假面舞会,当有能力足以扒下那些假面与华服后,等待的结果只有两个:带上假面去参加这场盛宴,或者木然地等待死亡的到来。
另有一首为残篇,仅存一字两句:
“楼上鼓,转□□。□□□□□□□。思妇想无肠可断,□□□□□□□。”残缺处人人可补,不必非字词不可,闪过脑海的一个场景,一个故事也是一句诗。
————2008/05/05晨起后作